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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就是游艇上喝红酒的油腻中年

以后就想做那种游艇上喝红酒的油腻中年妇女。

就我感觉,“有趣”已经快上升为成年人刚需品质了吧。

18岁到21岁,我在上海读了四年的书,见识了许多好玩的女孩子。学校在郊区,进城两小时起,不过对她们阻碍不大,地标,话剧,网红店,艺术展,个个都是要去的,人山人海也没关系,“虽千万人,吾俱往矣”。她们像给羽绒服塞一团又一团柔软的棉花一样,向平实的生活里填充许多明亮的、饱满的片段。

她们的周末是看《恋爱的犀牛》,听交响音乐会,或者去书店座谈,而我……非常惭愧,周末只有吃和买。我欣赏她们活色生香,但我本人对装扮精神境界这种事,容易厌倦。

一开始我不想承认。毕竟在哪里张口闭口都离不开什么圣诞限量彩妆,香水,商场打折的女孩子,就像单薄的纸人一个。

所以一开始别人问我,我会挑着讲些还算不丢面子的,比如:最近在读民国史,偏好林徽因的笔触,或者最近喜欢文艺批评,刚刚看完一本阿诺德。

我相信,能把这些轻飘飘的内容捋出来的那一刻,在别人眼里的我,是有趣的。至少我把自己灵魂的切面多透露了一层,多端出了一丝深沉和狡黠。

从前,我害怕被别人觉得无趣,因为我一直觉得,没人有义务承受我的无趣。没人有义务听我絮絮叨叨讲“食堂今天中午味道不错/我今天做的pre很糗/我看见xxx口红的333色号断货了/我昨晚做了一个很乱的梦”,这些我其实很想婆婆妈妈地都跟他们讲一遍,可我怕别人觉得,我的表达欲是种累赘。

所以我很努力在做一个有趣的人,就算不看什么文艺批评阿诺德,至少也该抖得出机灵,最好妙语连珠,说话不能没意思,会冷场,我害怕冷场,我更害怕让人家觉得我“没意思”。

可问题在于,我其实……本来就是个很“没意思”的俗人啊。

 

我以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,微信上和他聊天像考试一样。

要聊得热气腾腾才好,所以必须干净利落地接住他的意与梗,必须讲个漂亮的玩笑,多少也要金句频出吧,让他觉得“这姑娘聊来ok”。要是只会“哈哈哈哈哈哈哈”或者不停冲他发熊猫头,那一定完蛋了。拜托,喜欢他的小姑娘那么多,你没有“有趣的灵魂”还要怎么胜出?

但其实……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啊,我想像一只烦人的,毛茸茸的小动物一样,甩着尾巴跟在他后面,把所有最俗气的,最没意思的琐碎都给他讲一遍,可我不敢。我知道这些都离“有趣”太远了,谁愿意听我讲流水账呢?虽然我真的很想讲。

从前我觉得:无趣,在相处中是对别人的一种耽搁。

前段时间网上掀起一阵对“油腻”的批评,说白了,就是批评“无趣”,比如说中年人士的油腻是有钱了过后就满身肥肉,不再上进了,只知道钱,钱,钱,成天在晚辈们面前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。

……可后来我觉得其实没什么不好,人到中年能够抛开社会对自己的预设,活得舒舒服服,不用畏手畏脚,多可贵啊。比如中年妇女,身材早发福了,但如果有钱,自信,能在游艇上跟姐妹们喝红酒,左边五个男模,右边五个男模,油腻吗?油腻,但活得开心啊。

真的,后来才知道,很多事情都很简单,唯独开心可难了,要是有机会能够开心,你管别人觉不觉得你无趣干嘛啊。

人的成长应该是一个解绑的过程,以前是觉得谁的期待你都要背在身上,比如害怕别人觉得你无趣,所以费尽心思要做个有趣的人,比如害怕爸妈觉得你没出息,所以挤破了脑袋要变得多才多艺,比如害怕喜欢的男生觉得你是个寻常无奇的人,所以拼命向他证明自己有着什么独树一帜的优点。

……其实你骨子里的自己,是个只喜欢吃吃喝喝的人,是那种会因为点到一顿美味的外卖而雀跃的人,是那种周末瘫在家里打游戏就好满足的人,是那种对修炼才艺没什么兴趣,也从没强求过要拿什么全班第一的人,试图“有趣”让你非常累,其实你只想做个不太有趣,但简简单单的,开开心心的普通人。

我以前非常在乎别人的意见,有一次一个朋友说我牙齿不整齐,我第二天就去看矫正科了。

有一次一个朋友说我新衣服浮夸过头,于是那个品牌的衣服我再也没买过。

还有一次一个朋友说我文章小家子气,矫揉造作,我干脆别别扭扭地,直接往豪迈的方向写。

但渐渐我发现,迎合别人的期待,并不能给我带来快乐。

它只带来负担。

 

我偶尔真的很想做那种,能风风火火,挺直了腰板做自己的人。

做那种不用假装有趣,能与自己的“俗”和平共处的人,做那种哪怕对着不熟悉的人,也能面无异色地说出“我呀就是爱财如命”,不怕对方批评你“拜物”的人。

如果别人都希望我有趣,我只想还能坦然地接受自己只是个普通人,不是学者,文人,仙风道骨,坦然地接受自己只会因为好看的脸蛋或者大把的金钱而开心,坦然地接受自己既没本事考律师证,建模型炒股,也没兴致学做烘焙,插花。

相信我,倘若你有一天能成为那种,不会因为介意别人的评价而变得不开心,也不会因为自己没有完成别人的期待而羞愧的人——

你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自由。

 

以后就想做那种游艇上喝红酒的油腻中年妇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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